学风致远|诺奖得主们的“失败史”:伟大的发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信息来源:北京科普发展与研究中心   发布时间:2026-10-12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在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多的是无人喝彩的漫长岁月——一个被反复质疑的假说,一摞被退回的论文,一条走了几十年也看不到尽头的路。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走近科学家的日常,从一处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打捞那些鲜为人知的故事,也记录那些终于被看见之前的沉默。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

  2026年的诺贝尔奖,恰好属于四个曾经“不被看好”的人。他们的假说曾经没人相信,论文接连被拒,构想无人肯接手,伟大的发现,常常不是从灵光乍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在长久的无人应答中坚持生长出来的。

  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卡尔·戴塞罗思、彼得·黑格曼和格奥尔格·内格尔:黑格曼和内格尔在一种单细胞绿藻里发现了通道视紫红质,戴塞罗思把它变成神经细胞的光控开关,让光第一次能精准地点亮一个神经细胞;物理学奖只颁给一个人,弗朗西斯·哈尔岑,他用三十多年,把南极一立方公里的冰,变成了一台捕捉“幽灵粒子”的望远镜。一束光,一立方公里的冰,两项看似毫不相干的研究,走在同一条路上:在无人看好的地方,一直往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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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得·黑格曼

  德国生物物理学家,柏林洪堡大学实验生物物理学教授

  彼得·黑格曼是德国生物物理学家,现任柏林洪堡大学实验生物物理学教授。他常年以单细胞绿藻衣藻为研究对象,追问光究竟怎样改变一个细胞。2002年,他从衣藻中发现了第一例能被光直接打开的离子通道蛋白,把它命名为“通道视紫红质-1”。

  此后,他先后获得2013年德国莱布尼茨奖、2020年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和2021年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2026年,他与格奥尔格·内格尔、卡尔·戴塞罗思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01一个“异想天开”的假说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黑格曼在琢磨一个很小的现象:单细胞藻类衣藻(Chlamydomonas)对光为什么反应得那么快?光进入人眼、触发一串化学反应至少要10毫秒,而衣藻比这快20倍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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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藻靠它的“眼点”感光;光足够强时,它会朝光源游过去。图片来源: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委员会。插画:马蒂亚斯·卡尔伦

  快的背后一定藏着别的东西。他提出一个假说:衣藻体内可能存在一种蛋白,既能捕捉光,本身又充当离子通道。

  这在当时几乎没人相信。教科书里,“感光”和“离子通道”是两回事,中间要隔一长串化学反应,已知的离子通道也没有一种能自己响应光,黑格曼的主张近乎“异想天开”。

  02十五年,和一份公开的“地图”

  质疑之外,更难的是证明。衣藻眼点里的感光蛋白一旦脱离天然环境就极不稳定、极易受损;而衣藻体内还有两个通道视紫红质基因、十种视紫红质蛋白,要在这样的“噪声”里锁定唯一答案,同样不容易。后来他这样概括:“我的计划是把这种视紫红质从衣藻里纯化出来,我以为一年就能做完。但实际上,我花了15年。”

  转机出现在2000年前后,日本研究者完成衣藻DNA测序,公开了数千个基因的遗传密码,相当于给了所有人一份“地图”。黑格曼团队由此筛出两个与已知感光蛋白基因高度相似的候选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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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奥尔格·内格尔

  德国生物物理学家,维尔茨堡大学分子植物生理学教授

  格奥尔格·内格尔是德国生物物理学家,1988年在法兰克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此后在耶鲁大学、洛克菲勒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1992年起在法兰克福的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研究所领导独立研究组。1995年,他与恩斯特·班贝格(Ernst Bamberg)首次证明,一种来自古细菌的光控离子泵可以被放进动物细胞并正常工作——这为后来把藻类感光蛋白装进神经细胞铺平了道路。

  2004年起,他任维尔茨堡大学分子植物生理学教授,2015年当选欧洲分子生物学组织(EMBO)院士,2020年获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

  01青蛙卵细胞里的“实验室”

  黑格曼筛选出感官蛋白候选基因后,他找到了法兰克福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研究所的格奥尔格·内格尔。“相似”不等于“就是”,要证明这两个候选基因真的能被光打开,需要一台别人没有的“仪器”,而内格尔正好有,他的“实验室”就是青蛙的卵细胞。

  内格尔把两个基因分别注射进不同批次的蛙卵,卵细胞大量合成这两种未知蛋白并送到细胞表面。光一照,通道在0.2毫秒内打开,正电荷离子涌入,产生电信号,黑格曼十年前提出的假说被证实了。这两种蛋白被命名为通道视紫红质-1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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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内格尔和黑格曼将衣藻基因引入青蛙卵时,卵细胞开始产生离子通道蛋白,这些蛋白最终出现在卵表面。当研究人员点亮离子通道时,通道打开了。离子随后通过通道流动,产生电信号。图片来源: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委员会。插画:马蒂亚斯·卡尔伦

  02一个来自衣藻的蛋白,能装进任何细胞

  如果这蛋白只在蛙卵里好使,那它还只是“藻类奇闻”。两人又把它导入人类胚胎肾细胞和仓鼠肾细胞,结果显示它照样对光敏感。这意味着,一个来自衣藻的蛋白,可能被装进任何细胞,包括神经元。2003年,两人发表结果,并提出:通道视紫红质-2可以成为用光在细胞里触发电脉冲的强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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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尔·戴塞罗思

  美国神经科学家、精神病学家,斯坦福大学生物工程系与精神病学及行为科学系教授,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研究员

  卡尔·戴塞罗思是美国神经科学家、精神病学家,斯坦福大学生物工程系与精神病学及行为科学系教授,也是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HHMI)研究员。1971年他生于波士顿,先后就读于哈佛大学和斯坦福大学,1998年获神经科学博士学位,2000年获医学博士学位。2004年,他在斯坦福建起自己的实验室;两年后,他为用光控制神经细胞的技术取名为“光遗传学”(optogenetics)。

  除了光遗传学,他还发明了让脑组织变透明的CLARITY技术,先后获得2016年生命科学突破奖和2021年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临床之外,他至今仍是一名执业精神科医生,主要诊治难治性抑郁症与孤独症谱系障碍。

  01被两本顶刊拒稿的论文

  2004年夏天,戴塞罗思在斯坦福建起自己的实验室。第一批博士生里就有后来因开发CRISPR基因编辑技术而广为人知的张锋。得知通道视紫红质-2被发现后,戴塞罗思写信给内格尔,要到了编码该蛋白的DNA;张锋的任务,是选一种温和的慢病毒当载体,把基因送进培养的神经细胞,还不能把细胞“毒”死。

图示:Deisseroth将编码通道视紫红质-2的基因引入神经细胞

戴塞罗思将编码通道视紫红质-2的基因引入神经细胞,并在培养皿中培养,使神经细胞对光线敏感。利用蓝光,研究人员能够触发快速的神经信号。图片来源: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委员会。插画:马蒂亚斯·卡尔伦

  戴塞罗思又请来斯坦福的博士生爱德华·博伊登(Edward Boyden)做测试:蓝光一照,细胞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动作电位,这正是神经细胞用来交流的信号。一年实验之后,团队造出了世界上第一种能可靠工作的光敏神经元,它以大脑的速度发送信号。现代光遗传学的雏形,就此诞生。

  然而接下来,论文被拒了。

  团队先投《科学》(Science),未被采用;转投《自然》(Nature),同样被拒。两份期刊都称赞实验的精巧与独创,却看不出它的实际用途。论文最终于2005年8月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上,第一作者是博伊登,张锋名列第二;可科学界仍不确定:这技术能用在活体动物身上吗?还是只是“培养皿里的玩具”?

  02从“科幻片里的花架子”,到神经科学的通用工具

  这些质疑,成了戴塞罗思的动力。曾指导他博士后工作的斯坦福神经科学家罗布·马伦卡(Rob Malenka)后来承认,自己当年其实低估了这个学生:“我知道他很聪明,却没看出来,在那副气定神闲、几乎像个冲浪好手的外表底下,藏着如此强烈的创造力和智识上的劲头,如此强烈的对发现的热情。他几乎是用外表把这一切都藏了起来。”

  接下来是五年近乎疯狂的工作。妻子、神经科学家米歇尔·蒙热(Michelle Monje)说:“凌晨四五点他就起床了,一直到凌晨一两点才睡觉。”

  2005年底,团队开始在小鼠身上做初步测试,靶点是与睡眠有关的下丘脑,效果有限。张锋回忆:“变化非常细微,动物会抽搐一下,然后又睡回去了。”

  转折来自一次偶然的演示。2007年夏天,《纽约时报》一位记者前来采访,戴塞罗思让张锋想点有趣的演示,张锋提议刺激运动皮层。蓝光亮起,小鼠开始向左转圈——“那是我们真正知道它能驱动非常强烈行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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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塞罗思团队把通道视紫红质-2的基因送入活体小鼠的脑内,再植入一根细光纤;光照亮特定神经细胞,触发神经信号,引起小鼠胡须的运动(示意图)。图片来源: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委员会。插画:马蒂亚斯·卡尔伦

  不过《纽约时报》并不客气,把它称作“科幻片里的花架子”,再花哨,也不过是逗宠物的小把戏。两年后,2009年春天,他的研究生薇薇安娜·格拉迪纳鲁(Viviana Gradinaru)发表论文,用光遗传学在啮齿动物身上厘清了与帕金森病相关的神经连接。此后,各国实验室纷纷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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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西斯·哈尔岑

  比利时裔美国粒子物理学家,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格雷戈里·布莱特讲席教授,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首席研究员

  弗朗西斯·哈尔岑1944年生于比利时蒂嫩(Tienen),1969年在鲁汶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曾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工作,1972年起任教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一待就是五十多年。他早年研究粒子物理,与人合著的教科书《夸克与轻子》(Quarks and Leptons)至今仍在课堂上使用。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他把目光从粒子加速器转向中微子,提出用南极冰层建造探测器的构想,并在此后近四十年里,把它从一纸设想推成了现实。2026年10月6日,瑞典皇家科学院把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单独授予他,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发现具有天体物理起源的高能中微子”。

  01一个没人肯接手的构想

  1988年,他第一次把这个想法讲出来时,它在同行眼里近乎“疯狂”;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成员埃娃·林德罗特后来的评价是,他“一开始相当孤单”。多年后哈尔岑自己说:“在起步的时候,没有一位体面的、保守的物理学家愿意加入我。”

  先说这种“幽灵粒子”。中微子不带电、几乎没有质量,能毫无阻碍地穿过地球和人的身体。每一秒,约有650亿个来自太阳的中微子穿过你的小指指甲。但也正因如此,它的来向直指源头,是“最诚实的宇宙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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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微子(蓝色)偶尔撞上原子核时,会留下一瞬微弱的蓝光——冰立方就是靠接住这一瞬闪光来“看见”它的。图片来源:瑞典皇家科学院。插画:约翰·亚内斯塔德

  要抓住中微子,需要足够大、足够透明的介质。上世纪八十年代,哈尔岑听说苏联研究者打算在南极用射电天线捕捉中微子,便想:能不能干脆在冰层里布设光传感器,去等那一瞬闪光?他与老友约翰·勒尼德(John G. Learned)推演后认定,天然存在的南极冰比海水更合适。1988年,两人在波兰的一次会议上第一次讲出这个构想。

  02从格陵兰的失望,到南极的冰立方

  团队先到格陵兰的冰里试放传感器,随后建造冰立方的前身——AMANDA。1993年平安夜,哈尔岑守着餐桌等第一根缆绳下放的消息:上层冰里满是气泡,把光散射得七零八落,粒子的方向根本看不清。希望出现在1400米以下的冰层,变得惊人的纯净透明,闪光能传出约300米。可这仍然不够:要接住宇宙级的高能中微子,冰的体积必须更大。

  于是有了冰立方,南极冰下,86根缆绳、5160个光传感器,覆盖整整一立方公里的冰,2011年达到全尺寸。即便如此,天体物理起源的高能中微子,平均每年也只能捕获约一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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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立方:南极冰下覆盖一立方公里的探测器阵列,探测器分布在冰面下1450米至2450米之间。图片来源:瑞典皇家科学院。插画:约翰·亚内斯塔德

  哈尔岑后来坦言:“我必须强调我有多幸运,项目起步时,大家都觉得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但几乎没人认为它能成,包括我自己。”诺贝尔物理学委员会主席马克·皮尔斯(Mark Pearce)的评价是:“他的坚韧不拔和科学远见,为一种全新的天文学开辟了道路。”

  2013年前后,冰立方记录到的高能中微子让研究者确信:它们来自遥远的宇宙。这是人类第一次拿到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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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线、伽马射线与中微子这三种“信使”的对比:只有中微子不受磁场和宇宙尘埃的影响,能一路直线把源头的信息带到地球。图片来源:瑞典皇家科学院。插画:约翰·亚内斯塔德

  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株衣藻眼点里“快得说不通”的一次闪光,到2005年那篇被《科学》和《自然》先后拒掉的论文,再到2013年南极冰层下第一束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四个人的故事,横跨三十多年。

  与此同时,他们谁都不是孤军奋战。黑格曼的假说,是内格尔用青蛙卵细胞替他证实;戴塞罗思只写了一封信,就从大洋彼岸要到了那段DNA;哈尔岑的方案,是一代代人在南极的冰原上一根缆绳一根缆绳竖起来的。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灵光一闪,而是很多人各自守着一段无人喝彩的路,再把结果交到下一双手里。

  所以这段“失败史”真正的分量,不在于他们终于被看见,而在于他们交出去的成果早已不独属于某一个人:今天,光遗传学是全世界神经科学实验室的常规手段,当年那句“看不出实际用途”,早已无人再提;中微子天文学,则是一整代人刚刚推开的新窗口。伟大的发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一蹴”之前的那九十九步,才是这段“失败史”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