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陈文新：毛主席的一封信，她用一生来回答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

　　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陈文新

　　中国科学院院士，土壤微生物学家

　　她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其父陈昌与毛主席是同窗挚友。24岁时，她替母亲给毛主席写信，收到了一封改变她一生的回信——“希望你们姊妹们努力学习或工作，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人民国家的建设服务。”

　　1954年，留学苏联前夕，她受邀到毛主席家中做客。在桃树林间，毛主席给她上了根瘤菌的第一课：“豆科植物根上有‘瘤子’，能固氮，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工业和农业都应该多利用空气。”

　　之后，她走遍中国30余个省级行政区、700余个县市，建立了国际上最大的根瘤菌资源库，发现了第一个由中国人发现并命名的根瘤菌属——“中华根瘤菌”。

　　她叫陈文新，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系统开展豆科植物根瘤菌固氮研究及应用的第一人。

　　01一封回信，成为她一生的奋斗目标

　　1926年9月23日，陈文新出生在湖南浏阳镇头镇炭坡。她的父亲陈昌，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湖南学运和工运的领导者之一，曾参加北伐战争和南昌起义，也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时的同窗挚友。

　　1917年，陈昌与毛泽东同在湖南一师附小任教，同住长沙青山祠，亲如一家。然而，1930年，陈昌惨遭反动派杀害。陈昌牺牲前对妻子的唯一嘱托是：“好好抚育三个女儿，继承父志。”

　　陈文新自幼就学会了上山拾柴火、下水捞鱼虾，以及种菜、养猪、抬土、担粪等农活。白天，她跟着在小学教书的大姐上学，晚上，伴着妈妈的纺车借着微弱的灯光学习。从高小到初中五年的课程，陈文新只断断续续读了三年。

　　1948年，陈文新考入武汉大学农学院。有人问她为什么学农，她的回答很简单朴素：“我是农村长大的，对农村和农民的情况比较了解，觉得中国的农民很苦，农业比较落后，所以想学农。”

　　1951年，她替母亲给毛主席写信，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很快，回信到了。

　　毛主席在信中写道：“希望你们姊妹们努力学习或工作，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人民国家的建设服务。”

　　不久后，到北京实习的陈文新首次应邀到毛主席家做客。临别时，毛主席在她的本子上写下“努力学习”四个字，感慨道：“你父亲是个好同志，他为人民牺牲自己的生命，要学习他这种精神。”

　　这封回信和嘱托，成为了支撑陈文新一生前行的动力。

　　02毛主席给她上了根瘤菌的第一课

　　1954年，陈文新即将赴苏联留学。一个周六下午，毛主席在家中为她饯行，一家人带她到郊外共度周末。

　　在桃树林中，两人聊起了她即将从事的农学研究。陈文新谈起大学学到的苏联草田轮作制，将其奉为进步经验。毛主席问道：“我们农民才几亩地，都拿去种草，吃什么呀？我们又没有发达的畜牧业，种的草拿去干什么？”

　　这一串反问，让她深刻意识到：任何科学实践都不能脱离中国国情。

　　毛主席学识渊博，讲起固氮植物也头头是道：“苜蓿这个草很好，它根上有‘瘤子’，能固氮，豆科植物就是这样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工业和农业都应该多利用空气。”

　　这次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无意中给陈文新上了根瘤菌的第一课。

　　彼时她或许还没有想到，这堂课会在她心中埋下一颗种子。到了苏联后，她的导师费德罗夫博士的研究方向正是生物固氮——毛主席的启蒙与导师的方向不谋而合，那颗种子开始悄悄扎根。

　　1959年，陈文新学成回国，进入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任教。在年近五十时，她选择了根瘤菌作为科研方向——那个毛主席在桃树林里提起过的“瘤子”。

　　同事们对此不解：“根瘤菌是老掉牙的问题，有什么好做的？”她的恩师陈华癸深知其中艰苦，赠给她四个字：“安贫乐道”。

　　03走遍中国“寻根”

　　从20世纪70年代起，陈文新开始系统从事根瘤菌-豆科植物共生体系研究。她带领团队做了一件极其“笨”的事——走遍全国，采集根瘤。

　　“采瘤子真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她的学生、墨西哥国立理工大学终身教授汪恩涛至今记得老师远赴新疆采瘤的情景：“坐一辆吉普车四处奔波，风吹得沙土往车里灌。”“挖到一米多深的坑，人蹲在里面，风刮过就成了‘土人’。”

　　40多年来，陈文新团队对全国30余个省级行政区、700余个县市不同生态条件下的各种豆科植物结瘤情况进行挖掘调查，入库保藏根瘤菌12000株——建立了国际上最大的根瘤菌资源库和数据库。

　　1988年，经过八年枯燥、繁琐的重复性实验，陈文新发现了一个新属，并把它命名为“中华根瘤菌”——这是第一个由中国学者发现并命名的根瘤菌属，也成为当时世界已知的第四个根瘤菌属。

　　此后，她率领课题组又相继描述并发表了另一个新属——“中慢生根瘤菌”和15个新种，占1984年以来国际上所发表根瘤菌属的1/2、种的1/3。

　　在中国农业大学生命科学大楼地下室里，12000余株根瘤菌被静静地冰冻在几台巨大的冰柜里。这是陈文新留给中国农业科学最珍贵的遗产之一。

　　根瘤菌能够为农田生态系统提供所需氮素的80%，并改良土壤结构。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估算，只要有最匹配的根瘤菌，豆科植物所需氮素的50%至80%甚至100%都能自给自足，可以大幅减少化学氮肥的消耗量。

　　陈文新曾呼吁发展绿色农业，将根瘤菌资源优势转化为生产优势。在她看来，这不仅是科学问题，更是关乎中国农业可持续发展和农民生计的大事。

　　2021年10月7日，陈文新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她生前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谈的依旧是根瘤菌。

　　从1951年的那封回信，到1954年桃树林里的那堂课，再到1988年“中华根瘤菌”的命名——陈文新用七十年的坚守，回答了一封信里的嘱托。

　　“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人民国家的建设服务。”

　　她的父亲陈昌，为人民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她，用一生的科研，为人民的饭碗和土地，贡献了自己全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