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张丽珠：用试管缔造生命的奇迹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

　　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

　　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张丽珠

　　我国著名医学家、现代生殖医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1988年3月10日，北京医科大学第三医院。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产房的宁静，在场所有医护人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手术台上的张丽珠亲手托起那个体重3900克的女婴，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确认外表正常、没有兔唇，嘴角才终于绽出笑容。这个女婴名叫郑萌珠——“萌”是萌芽，“珠”取自张丽珠的名字。孩子的母亲说，这是为了感谢赋予孩子生命的人。

　　在郑萌珠出生之前，中国大陆的试管婴儿技术是一片空白。国外专家在广州、上海的十几次尝试均告失败，而张丽珠带领团队在简陋的条件下，经历了12次失败，终于在第十三位患者身上创造了奇迹。

　　从12次失败到第13次成功，张丽珠用一根被反复磨过的取卵针，为中国生殖医学凿开了一扇门。

　　01从航空救国到治病救人

　　张丽珠学医，并非最初的志愿。她原本怀着航空救国的理想，考入了当时唯一设有航空工程学系的中央大学。但1938年，父亲突然因病去世，这场变故深深刺痛了她——“如果家里有一位医生，父亲或许不会走得那么早。”她从此立志治病救人，转而学医。

　　1944年，张丽珠从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毕业，获医学博士学位。此后她赴美从事博士后研究，主攻妇科内分泌学、病理学和肿瘤早期诊断，又受聘赴英国做妇产科临床工作，取得英国皇家妇产科学院文凭。

　　1951年，她与华罗庚等科学家同乘“将军号”海轮回国。归国后，她先后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和北京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妇产科任职。1958年，北京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创建，她直接参与其中，成为该院妇产科的创始人。

　　在日复一日的接诊中，张丽珠接触了大量不孕不育症患者。她们渴望拥有孩子的眼神，因无法生育而承受的身心痛苦——婆媳不和、婚姻破裂——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20世纪80年代初，她敏锐地意识到试管婴儿技术的价值，决心开展自主研究。

　　1978年，世界首例试管婴儿路易斯·布朗已在英国诞生。中国大陆的医务人员一直在默默努力，但结果不尽如人意。张丽珠决定：这条路，中国人必须自己走。

　　02一根磨了又磨的取卵针

　　1984年，张丽珠和她领导的研究小组正式开始了体外受精和胚胎移植技术的研究。1986年，她主持了国家“七五”攻关课题《优生——早期胚胎的保护、保存和发育》，首度展开国内试管婴儿技术的应用研究。

　　但摆在眼前的，是难以想象的简陋条件。

　　当年的研究小组挤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实验室里，连显微镜都没有。取卵用的穿刺针本该是一次性的，全院却只有一根。针头钝了，张丽珠就送到钟表铺，找钟表匠磨一磨，消毒后再用。没有恒温箱，学生刘平就怀揣着装有卵泡液的保温瓶，从五楼一路小跑到解剖楼二层的组织胚胎室。买不到培养液，就自己在实验室摸索配制。很多仪器、器皿都是张丽珠出国交流时一件件买回来的。

　　取卵的时间也极难把握。张丽珠和同事们连续几个月全天候观察病人的卵泡发育和内膜变化。很多时候观察到排卵信号，就必须在凌晨做手术，所有研究人员都得待命。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张丽珠也忍不住感慨：“太辛苦了。”

　　从1984年成功解决取卵问题，到1985年人卵体外受精和受精卵分裂成功，再到1986年体外受精和胚胎培养的成功率达到85%以上——每一步都在向前推进。但胚胎移植却接连失败。

　　第1例，失败。第2例，失败。第3例……一直到第12例，全部失败。

　　面对同事的焦虑和外界的怀疑，张丽珠始终保持平和。她坚定地鼓励大家：“这件事干成必须要有毅力。”

　　1986年8月，她带着两名同事飞往美国洛杉矶的试管婴儿中心学习采卵与胚胎移植技术。在美期间，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访问了多个试管婴儿中心，虚心向国外专家请教。回国后，她利用带回来的实验设备改进技术，继续投身研究。

　　03一个新生命的啼哭

　　1987年6月，第13位受试者郑桂珍找到了张丽珠。

　　郑桂珍是甘肃礼县的乡村小学教师，因双侧输卵管堵塞，结婚20年无法生育。求医时她已经38岁。从甘肃天水山区到北京，夫妻俩揣着300块钱，在火车上颠簸了整整三天。郑桂珍晕车严重，一路上不能吃喝。她甚至不知道广播里说的试管婴儿是什么，只知道——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机会。

　　经检查，郑桂珍的卵子少且质量不佳，子宫内膜条件也不理想。此前的12例胚胎移植手术中，很多自身条件更好的患者都没有成功。张丽珠后来回忆说：“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一次能够成功，虽然每一次，我都尽了百分之百的努力。”

　　但在郑桂珍夫妇的再三坚持下，张丽珠决定再试一次。

　　取卵手术后，体外受精成功。受精卵开始分裂，张丽珠用一根特制的塑料管将受精卵植入郑桂珍的子宫内。7周后，胎儿原始心脏有力地搏动——临床妊娠成功。

　　1988年3月10日8时56分，产房里的一声啼哭，打破了所有的疑虑和等待。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诞生了。

　　在被记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产房里，张丽珠亲手迎接了婴儿的出生。她看了看外表正常，没有兔唇，但还是不放心，又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才终于露出笑容。她眯着眼睛、满脸爱意怀抱孩子的瞬间，定格成了她最广为流传的照片。

　　此后，张丽珠并未止步。她相继突破配子输卵管内移植、赠卵试管婴儿移植技术、冻融胚胎移植等技术，帮助更多不孕患者圆梦。在她退休之前，北京大学第三医院妇产科每年收治不育症患者250至300例，试管婴儿团队一直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受孕率稳步上升。

　　03她让很多人成为母亲 也成为很多人的母亲

　　2019年4月15日，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他是中国大陆首例试管婴儿郑萌珠的孩子。

　 31年前，同样在这家医院，郑萌珠的降生开启了中国辅助生殖技术的新征程。31年后，她自己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像是命运完成了一次温柔的闭环。

　　郑萌珠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北医三院生殖中心工作，从事病案管理。她说：“当初别人帮助了我们一家，现在我又能再去帮助别人，这也是一种传承吧。”

　　张丽珠退休之前，北医三院的生殖医学中心已经从当初两间小屋、五十平方米的试管婴儿室，发展成了两千五百平方米的独栋楼。她参与创建的北医三院妇产科，见证了中国生殖医学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全过程。

　　2016年9月2日，张丽珠去世，享年95岁。

　　张丽珠曾说：“在事业道路上无穷的探索，让我感到了幸福和快乐。”她用一生的心血，让很多人成为母亲，也成为很多人的母亲。

　　从一根磨了又磨的取卵针，到一声划时代的啼哭，她用科学的力量，把“不可能”变成了“生命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