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贲德：“我想让祖国母亲的眼睛，看得更高、更远、更清晰。”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贲德

　　中国工程院院士

　　雷达专家

　　2025年7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88岁的贲德站上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领奖台。

　　他身后，是一架架呼啸蓝天的中国先进战机——歼-8、歼-10、歼-20……这些守护祖国领空的“战鹰”，都装着他用十年心血擦亮的“眼睛”。

　　从吉林农村光脚上学的穷孩子，到中国雷达事业的领军人；从30年穿同一件衬衣的“抠门”老头，到在国家最高科技奖领奖台上被妻子“打断”感言的深情丈夫——贲德的一生，就是一部中国雷达从弱到强的奋斗史。

　　01光脚上学的农村娃：

　　“国家培养了我，我就要为国家作贡献”

　　1938年，贲德出生在吉林九台一个贫苦农家。吃不饱、穿不暖，是他的童年常态。

　　小学毕业后，他被保送到县城唯一一所初中。学费虽然免了，但7.5元的伙食费对这个家庭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为了省钱，13岁的贲德选择走读——每天往返40里路，奔跑在求学的路上。

　　东北的冬天，天亮得晚，路上黑黢黢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夏天，他4点就得起床，来不及吃早饭，拿起书就跑。鞋子舍不得穿——那是母亲一针一线做的布鞋，没几天就能磨出洞来。于是他干脆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到学校，快到校门口了再把鞋穿上。高中时，他靠国家助学金完成了学业。从那时起，一个念头就扎进了他的心里：“国家培养了我，将来就要为国家作贡献。”

　　1957年，贲德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后来因国家需要转入雷达专业。大学期间，他立下坚定信念：“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1963年，贲德毕业，被分配到国防部第十研究院第十四研究所——新中国最早的雷达研究所。

　　刚到所里，他接到的第一项任务不是研究心心念念的雷达整机，而是研制一个振荡器——功率谱密度分析仪中的一个关键部件。

　　“心里有点失落。”贲德坦言。但他牢牢记着系主任的叮嘱：到单位后，第一件事做好了，领导才放心把第二件事交给你。他下定决心要做好。但他没学过振荡器，甚至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办？从头学。

　　南京的夏天，蚊虫成群、酷热难耐。贲德一头扎进图书馆，抱回一本200多页的俄文专著。他坐在蚊帐里，脑袋伸在外面看书，汗水不停地往下淌，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两个星期，把整本书啃了下来，做出了振荡器。

　　更难得的是，他发现自己做的振荡器在高温下频率会漂移，超出指标要求。他二话没说，推倒重来，重新设计方案，重新筹集器材、焊接、测试——终于做出了合格的振荡器。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吃苦。”贲德说。

　　正是这份“吃苦”的精神，让他赢得了信任。半年后，他被委以重任——参与研制当时世界上最前沿的相控阵雷达。

　　02深山里的八年：“只有一个信念，国家要强大”

　　相控阵雷达，一种全新的雷达体制。上世纪60年代，全球只有美国和苏联掌握这项技术。中国必须拥有它——为了预防可能的弹道导弹攻击。

　　贲德接下了这个任务。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资料全是英文。而他“一堂英文课没上过，26个字母认识，单词一个都不认识”。

　　怎么学？死磕。他找来厚厚的语法书，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啃。吃饭排队时拿着单词本记，上卫生间蹲在那儿也看。两个月后，他已经能阅读英文资料了。

　　这就是贲德的“笨功夫”：需要什么，就学什么；缺什么，就补什么。

　　最终建成的“7010”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是一个8层楼高、两个半篮球场大的“巨无霸”——近万个“电子眼”，1000多公里的控制导线，成百上千台机柜。

　　为了这个“巨无霸”，贲德和团队在河北宣化黄羊山的深山里奋战了整整八年。

　　海拔1500米的山上，条件极其艰苦。冬天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夏天一开门，云彩就能钻进屋里。没有床，砖头摞起来铺块板就是一张床。每年有大半年，贲德都待在这与世隔绝的基地里。

　 有人问他，是什么支撑着他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坚持了八年？

　　他的回答朴素而坚定：“在艰苦的阵地上长期工作，只有一个信念：我们国家要强大，要有强大的国防。”

　　1978年，“7010”雷达研制成功。我国成为全球第三个掌握相控阵雷达核心技术的国家。清晰瞭望空中情况的距离，一下子延伸了数千公里。但贲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任务就到了——研制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

　　03十年“死磕”：“国家需要，再难也得上”

　　如果说相控阵雷达是陆地上的“巨无霸”，那么机载雷达就是要塞进战斗机鼻子里的“微型精密仪器”——体积要小，重量要轻，还要扛得住高低温、低气压、剧烈振动。

　　更要命的是，当时的中国机载雷达“只能往上看，不能往下看”。而现代空战的敌机，恰恰从低空进入。如果雷达不能“下视”，战机就等于“睁眼瞎”。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掌握脉冲多普勒技术。这项技术，当时只有少数发达国家拥有，对中国严密封锁。没资料、没样机、没经验，又是一次“从零开始”。

　　贲德不是没有犹豫过。他坦言：“心里是没底的。”但听到“国家需要”四个字，他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国家需要，再难也得上。这是我们的责任。”

　　从1980年到1989年，十年间，贲德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星期天和节假日。

　　最难的是研制平板缝阵天线——700多个缝隙，每个的长短宽窄都不同，相差只有几十微米。焊接用盐浴法，氯化钠和氯化钾什么比例、什么温度、泡多久，全是未知数。“反复实验，才能掌握规律。”

　　为了验证数据，每一次试飞，贲德都要求亲自登机。

　　他经历过飞机起落架放不下来，还遇到过飞机一侧发动机突然空中停车。别人问他怕不怕，他说：“那时候还真没想过害怕，上机以后，心里就只有测试参数。”

　　十年“死磕”，体重从123斤掉到108斤。

　　1989年，我国第一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成功问世。雷达通过鉴定的第二天，贲德就住进了医院——心肌炎。他后来说，这场病直到2004年才彻底痊愈。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款雷达让中国战斗机第一次具备了超视距攻击能力。此后，它被配置在歼-8、歼-10等一系列主力战机上，擦亮了“中国战鹰”的眼睛。

　　更让贲德自豪的是——“外国人有的雷达我们现在都有了！有的还比他们好一些呢！”

　　04一件衬衣穿30年，一颗赤心守一生

　　今天，88岁的贲德依然每天准时上班，往返20公里，风雨无阻。他的手提包里，永远装着最新的科研资料。他最常对年轻人说的是：“不要比吃穿，要比学习。”“真正值得尊敬的是本领强，能够为国家作贡献。”

　 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一件衬衣穿30年，领子磨破了翻过来接着穿；为了让扣眼少磨损，他给自己定了一套“算法”：今天扣一三五，明天扣二四六。一块手表戴了50年，依然走在手腕上。

　　有人纳闷：都这么知名的大专家了，怎么衬衣老是那两件？

　　贲德笑着揭秘：“我这件衬衣穿30年不坏，秘诀是扣子按单双数轮流扣，这样扣眼就不容易坏。”

　　他用江苏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的200万元奖金，设立了“贲德院士创新奖励基金”，全部奖励给为十四所作出贡献的人才。“能够为国家作点贡献，能够为我们国防现代化出点力，对我来讲比什么意义都大。”

　　而在他的身后，始终站着一个人——妻子石慧芝。

　　年轻时，贲德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所有事情都压在妻子一个人身上。石慧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没有一句怨言，只为让他心无旁骛地扑在国防事业上。

　　2025年7月，贲德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后接受采访，对着镜头说：“感谢我老伴对我的支持……”话还没说完，石慧芝在一边连连摆手：“行了行了，不要说了。”

　　这段被妻子“打断”的感言，看哭了无数人。

　　今年七夕，贲德用新学的AI技术，把两人年轻时未曾同框的老照片拼在一起，让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他还给妻子写了一封信：

　　“你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从不让我分心……没有你这份深沉的理解与包容，就没有我今天的成就。”

　　石慧芝看完，动情地说：“你守国家一生无悔，我守着你，一生也无悔。”

　　1964年，贲德加入中国共产党。谈及当年印象最深的一句话，他说：“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60多年过去了，他兑现了这个承诺。从光脚上学的农村娃，到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从跟跑、并跑到部分领跑，让中国雷达一步步走到今天——贲德用一生告诉我们：

　　真正的科研没有捷径，只有死磕；真正的爱国不是口号，而是一辈子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