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陈立泉：从煤油灯下走出的“中国锂电之父”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陈立泉

　　中国工程院院士

　　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

　　2026年7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85岁的陈立泉站上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领奖台。

　　他身后，是一个年产值数万亿的庞大产业——中国锂电池，新能源汽车驰骋于大街小巷，国产储能电池远销四海。奔跑在世界各地的中国电动车，每三辆就有两辆搭载着中国制造的动力电池。

　　这一切的起点，是四川南充深山的一盏煤油灯，是德国实验室一颗纽扣大小的电池，是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一间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实验室。

　　从深山农家的煤油灯，到“电动中国”，陈立泉用半个世纪，走完了这条路。

　　01煤油灯里的“光明”梦想

　　四川南充的深山农家，群山环抱，崖壁连绵。1940年3月，陈立泉出生在这里。大山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也隔绝了灯火通明。他的整个童年，从没有见过电灯的模样，陪伴他漫漫求学之路的，只有煤油灯——墨水瓶用完了，灌上煤油、放上灯芯，就是一盏灯。

　　昏暗摇曳的灯火里，藏着一个少年倔强的志向。

　　高中时，他远赴百里外的县城求学。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电灯。“小时候，我写作业时，点的是自己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那时的我觉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电气化的标志。”陈立泉表示，正因如此，从那时起，他就对“电”这种现象特别感兴趣，一个朴素的心愿在他心底扎下了根：电池能生电，而电代表光明。他要为祖国造出属于自己的光明。

　　1959年，靠着刻苦勤学，陈立泉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工作。

　　1976年，36岁的陈立泉被派往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固体研究所访学。

　　那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时刻。

　　在一次公众开放日上，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桌上的两块电池上：一个是只有纽扣大小的氮化锂电池，一个是笨重的传统铅酸电池。德国朋友告诉他：“这个材料可不得了，将来可以去做电池，可以开汽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此后的整个人生。

　　彼时的中国，汽车还很少。陈立泉直到上大学才坐过汽车。正是这份稀缺，让他对这个技术格外敏感——他立刻意识到，这对中国将来会是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当即向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写信请示：申请将研究方向从晶体生长改为固态离子学研究。

　　一个月后，物理所回信：同意。

　　当时国内根本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固态离子学。身边不少同行劝他：新领域风险太大，何必放弃深耕多年的老本行？

　　但陈立泉没有犹豫。他只有一个念头：能源是国家发展的命脉，新型电池必将是未来强国必备的核心技术。国家未雨绸缪，就必须有人提前铺路。

　　他立誓：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让中国锂电挺直腰杆、走向世界。

　　02“手搓”出中国第一块全固态锂电池

　　1978年，陈立泉学成归国，一切从零开始。

　　这是一次无比勇敢的冒险——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没有人知道未来何时能见成果。但陈立泉无比坚定：“只要国家需要，再艰难的路，也要走下去。”

　　转行之初，步履维艰。欧美日韩筑起了严密的技术壁垒，国内科研条件捉襟见肘。没有先进设备？就手工组装简易装置，反复调试参数。没有标准原料，就钻进化工厂的废料堆，筛选、提纯可用的粉料。没有参考资料，就从零开始梳理固态电池的技术体系。就连住的地方，都是旧鸡舍改建的平房。一下大雨，雨水顺着屋子里的电线杆往下漏。

　　有人私下议论：放弃好专业，纯属自讨苦吃。也有人断言：国内工业水平不够，锂电池研究根本做不出来。

　　面对非议与困境，陈立泉从未动摇。他给自己定下六年目标：三年在国内立足，再三年要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

　　“外国人能做的，我们中国人一定也能做。我们慢一点、苦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停下，就有希望。”

　　1988年，在那间简陋到极致的实验室里，中国第一块全固态锂电池诞生了。它外观粗糙、工艺简单。但就是这块粗糙的电池，实现了中国锂电“从0到1”的历史性突破。

　　这是陈立泉“手搓”出来的中国锂电第一块里程碑。然而，陈立泉还没来得及庆祝，新的挑战就来了。

　　1991年，日本索尼公司宣布锂离子电池产业化。液态锂离子电池——和固态电池不同，中间电解质是液态的——迅速席卷全球。

　　消息传来，陈立泉深受震动。国际上实际上只有日本人在做这个。中国好不容易在固态电池上实现了突破，产业化的赛道上又被拉开了距离。

　　03从“跟跑者”到“定义者”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陈立泉带领团队调转方向，全力攻坚液态锂离子电池的产业化。

　　他借来设备，从零开始研制液态锂电池。没有生产线，就自己建——中国第一条锂离子电池中试生产线，在他的主持下诞生。

　 更重要的是，他培养了一批优秀人才。黄学杰、李泓、胡勇胜……今天中国锂电池领域最顶尖的科研人才，以及多位电池领域的著名企业家，都曾经师从陈立泉。他不仅造出了电池，更造出了一个人才梯队。

　　磷酸铁锂和钴酸锂正极材料，打破国外专利壁垒；纳米硅碳负极材料，发明并突破产业化。一个个关键技术被攻克，一条条产业链被建起。

　　21世纪10年代，随着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爆发，中国锂电池产业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曾经被日韩牢牢垄断的锂电赛道，如今中国已是全球领跑者。

　　而85岁的陈立泉，依然没有停下。

　　在位于怀柔科学城的清洁能源材料测试诊断与研发平台，他正带领团队聚焦固态锂电池、钠电池、新体系电池等下一代电池关键技术的研发。他自信地说，电池的换代升级，将有力推动智能终端、交通运输、清洁能源等领域的发展。

　　“我坚信在不久的将来，‘电动中国’的愿景必将实现。”

　　站在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领奖台上，他的感言真诚而朴实：“这是研究团队一起做出的贡献。国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19岁时，他在入党志愿书中郑重写下：“为共产主义事业贡献出毕生的精力。”

　　66年过去了，他兑现了这个承诺。

　　从煤油灯到锂电池，从四川深山到世界之巅，陈立泉用半个世纪的坚守，为中国点亮了一个产业，也为世界能源转型贡献了中国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