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丨庄巧生：把一生交给一穗麦子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要跌打滚爬在麦田中，学会同小麦对话。”这是庄巧生院士的一句名言。

　　庄巧生1916年生于福建闽侯，1939年毕业于金陵大学农艺系，1946年从美国进修归来后扎根小麦育种一线，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半个多世纪里，他主持育成北京8号、北京10号、丰抗8号等20多个冬小麦新品种，累计推广约4亿亩。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育种人把一生交给一穗麦子的治学功夫。

　　01笃行：把论文写在麦田里

　　1971年，庄巧生在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科所怀柔基点庙城小组蹲点，那里的北京8号示范田，是怀柔小麦主产区。每天天一亮，年过半百的他就直奔试验田，围着示范田转来转去，认真挑选单株，希望对品种进行复壮，经常一干就到日落。

　　同事们都说，庄老师这是在给小麦品种“相面”。他时而蹲下记载，时而凝视穗头，时而弯下腰用手轻轻拨动麦秆，试探麦秆弹性。这门相面的功夫，全靠天天泡在田里。

　　相面不止在那块示范田。半山区和北部山区还分设沙峪、琉璃庙两个点，都是小麦新区，问题不少。基点没有交通工具，调查靠两条腿走，上山下坡，过涧跨溪，还要摇摇晃晃踩着列石过河。一次他和作科所研究员赵双宁在琉璃庙一户人家吃派饭，吃的是杏树叶棒渣粥，又酸又苦，不易下咽。他牙不好，赵双宁小声问他怎么样，他只说“还行”。

　　笃行，先从律己起。原中国科学院副院长李振声院士回忆，上世纪50年代，他跟随庄先生在河北衡水农村蹲点。庄先生住一间土墙、土地、窄小的草房，条件很差，却天天把被褥、书籍、墙壁和地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李振声说，庄先生让他懂得了“一室之不治，焉能天下为”的道理，治学先治身，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又传给了自己的学生。

　　庄巧生常说，要跌打滚爬在麦田中，学会同小麦对话。这话他做了一辈子。育成一个新品种往往要8到10年，投入大，见效慢，过程也枯燥，他却从没挪过窝；到了90岁，他仍孜孜不倦地工作，甚至还下地考察。

　　02深研：把经验做成一门科学

　　笃行不是埋头苦干。庄巧生总在琢磨，怎么把育种做得更准更快。他在国内较早倡导三交和复合杂交育种方法，又首创F2派生系统法，简化操作程序，提前测产，给后期决选品系留下依据。选亲本时，他凭60多年经验练就独到技艺，同行说他能“巧点鸳鸯谱”。每到小麦生育关键期，他起早贪黑，把育种材料遗传变异的全过程看在眼里。

　　田里的功夫，他还写成书。他主持编写《中国小麦学》等专著，把新中国小麦育种半个多世纪的经验系统总结。金善宝院士说，从编写思路、框架、章节，到逐章审改定稿，庄巧生都亲自动手，一丝不苟。一辈子的田头经验，就这样凝成了全国同行能读懂的学问。

　　03传薪：把后辈托上肩头

　　育种的人，还要育人。1989年，中国农业大学张树榛教授向庄巧生说起学生何中虎的志向与学力，庄巧生记下了这个年轻人，鼓励他走出去，到国际玉米小麦改良中心做博士后，跟着国际著名小麦育种家历练。1993年，何中虎回到作科所，庄巧生没有把他拢在自己身边，而是与时任所长辛志勇商量，把分散在不同课题组的品质研究工作与冬麦育种组合并重组，成立小麦品质育种课题组，任命何中虎为负责人。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有了一片自己的麦田。

　　庄巧生还把奖掖后人做成制度。早些年，为弘扬献身科学的精神，中国农业科学院19家科研院所和高校筹款设立了近百万元的庄巧生奖励基金。他把获何梁何利奖的全部奖金10万港币，一分不留捐了进去。育种一辈子挣来的钱，他选择全奖给了后辈。

　　2022年5月8日，庄巧生在北京逝世，享年105岁。中国工程院院士万建民感叹，我们痛惜失去了一位好前辈、好学者、好老师。

　　一穗麦子，一本田间记载册，一双走过山区河滩的胶鞋，还有一套写满经验的育种专著。这些物件里，是一个育种人九十多年的笃行、精研与传薪。

　　他主持育成的品种累计推广约4亿亩。4亿亩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几代人饭碗里多出来的馒头和面条，意味着国家粮食安全底座上一块结实的砖。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种业是农业的根基。今天我们可以自立自强，可以把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靠的正是一代代像庄巧生这样的育种人，把一生交给一穗麦子，把学问写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