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风致远丨林尊琪：“油灯已经耗尽，我将奋斗到最后一刻”

　　科学家精神是什么？是实验室里彻夜不熄的灯光，是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突破难关时的那声欢呼。但这些“高光时刻”背后，更有着无数细微之处的坚守——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润物无声的态度，一种内化于心的品格。

　　为此，北京科协特别推出“学风致远”栏目。在这里，我们将镜头对准老一辈科学家的日常生活，从一件衣物、一个习惯、一句叮嘱、一次选择中，挖掘那些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微小，却如涓涓细流，汇聚成科学家精神的江河湖海。

　　学风致远，精神永传。正是这些细微之处，凝练着科学精神最本真的底色，映照着科学家最动人的人格魅力。让我们从这些“小事”开始，走近那些伟大而真实的灵魂。聆听他们的故事，汲取前行的力量。

　　“油灯已经接近耗尽……但我的任务尚未完成。我必须有信心，做我自己应该承担的任务，决不能消极对待，直到最后一刻！”这是林尊琪院士在生命最后日子里，写在“服药方法”记事本里的一段话。

　　林尊琪1942年生于北京，1964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无线电系，同年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200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他一生从事激光惯性约束聚变、高功率激光驱动器和X光激光研究，为我国激光惯性约束聚变驱动器的持续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半个多世纪的追“光”之路，他从未停下脚步。那些不为人知的工作日常和微小细节，无声诉说着一位科学家严谨求实、淡泊名利、甘为人梯的高尚品格，更记录着科学家精神在一代代人之间的接续传承。

　　01求真务实，“倔老头”的执着本色

　　林尊琪对工作的认真，近乎“固执”，科研人员私下称他“倔老头”，而这个称呼里，更多的是敬意。

　　1997年底，我国规模最大的高性能、高功率钕玻璃激光装置“神光Ⅱ”在即将交付使用时遭遇重挫：出光顺利，但光束质量不佳。林尊琪临危受命，毅然挑起工程项目一线总指挥、技术负责人的重任。

　　神光Ⅱ是一台高精密装置，任何一个细小环节都可能影响整体正常运转。平日里可忽略不计的地基蠕动、震动，都会给上百台精密设备造成致命偏差。在精密化项目中，他要求对许多原以为“不会有问题”的参数也必须全部监测。结果证明，真正的问题往往就藏在“意料之外”。

　　为了弄清技术细节，林尊琪从不摆“总指挥”的架子。外形酷似圆柱的空间滤波器直径不到0.8米，而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他真的钻了进去，“亲自钻到滤波器里装设备，得在滤波器里爬三四米，一钻就是几小时”，他的学生周申蕾后来回忆道。他还曾爬上三米多高的靶场桁架，将二百余斤的仪器安装到位。

　　两年多的攻关时间里，在林尊琪的带领下，团队解决了长期困扰神光Ⅱ的三大科学技术难题：激光输出能量严重受限，激光工作物质及光学元件非正常损坏以及同轴双程放大所特有的鬼像破坏。这为神光Ⅱ装置的全面达标，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这种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贯穿了他的整个科研生涯。光束准直误差从20%降至5%，激光瞄准精度相当于高尔夫球20公里一杆进洞——每一项精益求精的背后，都是夜以继日的反复推敲与验证。正是因为对技术细节的极致苛求，才成就了一台大国重器的高效运转。

　　02淡泊名利，一辆二八自行车的坚守

　　在许多人眼里，院士代表着崇高的学术地位，但在林尊琪身上，丝毫看不到对名利的追逐。

　　当选院士后，面对各路高校和机构的“挂名”邀请，他一概回绝：“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我全部的人生已经交给了国家激光聚变事业。”

　　2002年以后，他把实验室副主任的岗位让给了年轻人，对于成熟技术也放手让他们自由发挥。他把名利推出去，把责任揽过来。项目申报时，他总把自己的名字抹去或往后挪，反复强调“研究成果是集体智慧的结晶，要依靠团队”。

　　林尊琪一生艰苦朴素，数次婉拒单位配车，古稀之年仍坚持骑自行车上下班。从单位到家约3000米，十多年光阴里，一辆二八式自行车是他不变的“座驾”，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2012年左右，终因骑车摔跤才在众人劝说下放弃。有年生日，学生合伙给他买了一辆新自行车，他喜欢得不得了，过后却坚持把钱还给了学生。

　　在所里的食堂，他从不去二楼院士小餐厅吃饭，而是和普通职工一起排队打饭，然后在食堂大厅不起眼的位置边吃饭边和学生讨论工作。每次他都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还常告诫身边的年轻人：“一蔬一饭皆来之不易，现在日子好了，也不能浪费。”

　　他始终工作在科研一线，几十年来，从未在外兼职或挂名。唯一主动请缨的高功率激光物理联合实验室总工程师，也只是为了部署魂牵梦绕的三倍频研究课题。但在随后的报奖中，他坚决要求不出现自己的名字。

　　正是这份对名利的高度克制，让他将全部心力投入科学本身，用最朴素的生活方式践行着最纯粹的科学家精神。

　　03甘为人梯，科学家精神的代代传承

　　林尊琪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更是一位优秀的引路人。几十年来，他先后培养了40多名硕士和博士研究生，桃李满天下。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学生范薇发现，林尊琪从2013年开始的激光等离子体研究，为新生准备了整整十一大盒文件，“全部都分门别类做好标记”。那些工整细致的资料，是老先生为后辈铺设的道路，更是他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真实写照。

　　患病住院期间，他从未停止对学生和科研的牵挂。只要有人来探望，就算说几句话就得休息好久，他依然三句不离工作。即便在承受病痛时，他仍向组织汇报说：“待康复后回到工作岗位，我尽量弥补过去的损失。除了为驱动器总体把关，还将通过课题攻关培养更多有才华的年轻科技精英。”

　　在病榻旁的服药日记本上，字迹已有些歪斜，却还能辨认出他写下的话：“油灯已经接近耗尽……但我的任务尚未完成。我必须有信心，做我自己应该承担的任务，决不能消极对待，直到最后一刻！”

　　住院期间高烧昏迷、上了呼吸机，压着冰袋，他嘴里还在喃喃念叨：“激光器……数百毫焦……”

　　令人欣慰的是，这份精神正在被后来者接续传承。2021年5月28日，在林尊琪院士逝世三周年之际，上海光机所成立了“林尊琪多功能激光系统研制攻关突击队”。

　　从王淦昌、王大珩等老一辈科学家开拓我国激光惯性约束聚变研究事业，到林尊琪承上启下扛起神光系列装置建设重任，再到今天的年轻科研团队接过接力棒——科学家精神就这样在一代代科研人手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一辆二八自行车、一本写满叮嘱的服药日记、一叠为学生准备的工整资料……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里，镌刻的是一位科学家的赤子之心和报国之志。他用毕生心血汇聚而成的“神光”，不仅照亮了中国高功率激光事业的未来，也照亮了后来者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