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来源:北京科普发展与研究中心 发布时间:2026-10-16
1964年10月16日上午,一道道充满密语的电波在罗布泊与北京之间穿梭:
“8点钟,老邱住上房,开始梳辫子。”
“10点30分,梳完辫子。”
时年29岁的参谋宋炳寰将这些密语逐一记录,认真核对相关信息后,他再通过一部专线电话将“老邱”的情况传递出去。
“老邱”指代的是什么?“梳辫子”又意味着什么?当天,这套密语在这条专线上反复穿梭,直到那声巨响划破罗布泊的天空。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罗布泊成功爆炸,图为爆炸产生的蘑菇状烟云。图片来源:《人民周刊》
一个国家的最高机密,被一群隐姓埋名的“浪漫主义者”封装进了一套柔软浪漫的语言里。
一、“球”的谐音和“小姐的头发”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有一个广为人知的工程代号——“596”。
如此代号的缘由是在1959年6月,当时的苏共中央致信中共中央,单方面撕毁了中苏两国签订的《国防新技术协定》,并于第二年撤走全部在华专家,设备、材料的供应也随即停止。党中央决定“自己动手,从头做起,准备用八年时间,拿出自己的原子弹”,并确定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工程代号为“596”,以示卧薪尝胆、矢志不渝。
“596”只是一个工程代号。在正式的核试验通讯中,这颗原子弹还有另一个名字:“邱小姐”。
为什么叫“邱小姐”?
原来,首次核试验的原子弹外形是球形,科研人员取了“球”的谐音“邱”,起初叫“老邱”。装原子弹的容器叫“梳妆台”,连接几十个雷管的电缆线密密麻麻,看上去像女人的头发。于是,“老邱”渐渐变成了“邱小姐”。
围绕这颗“邱小姐”,一套完整的密语体系被制定了出来:
原子弹装配,叫“穿衣”。
原子弹装配车间,叫“住下房”。
插雷管,叫“梳辫子”。
原子弹吊上铁塔工作平台,叫“住上房”。
气象条件,叫“血压”。
起爆时间,叫“零时”。
1964年10月15日18时30分,张爱萍下达命令,原子弹开始装配。核试验办公室主任李旭阁向周恩来办公室发出了第一条暗语:“邱小姐住下房。”
16日凌晨4点,原子弹被运至铁塔前交接。8点,原子弹徐徐吊上塔架。李旭阁发出第二条暗语:“‘邱小姐’住上房。”
原子弹在塔架工作平台就位后,开始插火工品。第三条暗语发出: “‘邱小姐’在梳妆台,八点钟梳辫子。”
当天上午,这套密语就在罗布泊与北京之间的电波里反复穿梭。
当“邱小姐”梳完“辫子”,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起爆。”
1964年10月16日15时整,一声惊天巨响,一朵蘑菇云升腾而起。
“邱小姐”只是这套密语体系的一部分。围绕这颗原子弹的,是整个国家指挥系统的一次全面“语言加密”。
领导人有代号。毛泽东是87号,周恩来是82号,刘少奇是88号,贺龙是83号,聂荣臻是84号,罗瑞卿是85号。张爱萍是11号,刘西尧是12号。
时间有暗语。“零时”定在1964年10月16日15时,但在通讯中,它被表述为“正点减四,十五丈”。
二、隐姓埋名的“浪漫主义者”
在“邱小姐”这一套密语背后,是一群没有名字的“神秘人”。他们中,有许多人把真名留在了戈壁滩的风沙里。
邓稼先,1958年接到研制核武器的任务后,隐姓埋名28年。妻子许鹿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调动了工作”。直到1986年他因直肠癌去世的前夕,他的名字才被公开。

邓稼先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王淦昌,1961年化名“王京”,在戈壁滩上度过了近20年。他的妻子直到去世,都不知道丈夫那些年去了哪里。

王淦昌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程开甲,1960年夏天被一张纸条叫到北京,从此“程教授”变成了“程副所长”,在罗布泊主持了30多次核试验。

程开甲 图片来源:新华社微信公众号
王承书,面对钱三强的邀请,三次回答“我愿意”——从热核聚变到高浓铀研制,再到继续从事核事业研究。临终前,她将毕生积蓄十万元捐给了希望工程。

王承书 图片来源: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直到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档案解密,这些名字才陆续回到公众视野。1999年,国家授予23位科技专家“两弹一星”功勋奖章,很多人才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肩负特殊使命的“马兰人”,隐姓埋名扎根大漠戈壁,以身许国铸科技长剑,成为了戈壁沙漠中极致的“浪漫主义者”。
三、马兰开花,精神永存
1964年10月16日15时,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人民日报》发行号外,向全世界宣告了这一消息。而“邱小姐”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当时的任何一份公开报道中。

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当晚,新华社发出核爆蘑菇云照片(左图),《人民日报》发布号外(右图)。图片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但密语并没有消失。它换了一种形式,留在了另一群人的记忆里。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我们小时候跳皮筋时,大多都唱过这样一首童谣。
童谣中的“小皮球”指原子弹,“架脚踢”指进行塔爆试验的铁塔,“马兰开花”指原子弹在马兰基地成功爆炸,“二十一”指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训练基地研究所,“28256、28257”是两个信箱编号,也是保密基地对外联系的唯一通讯方式。
62年过去了,罗布泊上空的蘑菇云早已散尽,那一连串的密语已被人知晓并解读,那些沉默的隐姓埋名人,也被世人所铭记。
密语本身,也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如今,我国核事业已从“两弹一艇”的国防基石,发展为涵盖核电、聚变、核技术应用的完整体系。我国研发的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三代压水堆核电创新成果“华龙一号”——全球在运在建机组总数最多的三代核电技术已跻身世界第一方阵。新一代“人造太阳”中国环流三号,实现了离子温度1.2亿摄氏度、电子温度1.6亿摄氏度的“双亿度”运行,聚变三乘积达到10的20次方量级,使我国磁约束聚变研究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那些跳皮筋的孩子长大了。
他们中的一些人,走进了父辈曾经隐没的戈壁,走进了新一代大科学装置的实验室。他们没有听到过那声巨响,但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传递的回响。
密语保护了一个国家的秘密。那些沉默的人,守护了密语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