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来源:北京科普发展与研究中心 发布时间:2026-10-19
清晨六点十分,北京。一位92岁的老人准时起床。八点整,他踏入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大门。这份作息,地球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滕吉文先生,已经坚守了六十余年。作为我国深部地球物理探测事业的开拓者,滕吉文院士一生都在做一件事:聆听大地的回响。人类踏得上高山,望得见星河,却难以走进大地的胸膛。于是他以地震波为耳,解读地层传递来的隐秘信号,破译深埋地下的万千秘密。如今已是92岁高龄,他依旧笔耕不辍深耕科研。本期《大先生》镜头便对准了这位年过九旬仍步履不停的科学家,一同感受老一辈科研工作者的坚守与初心。

九旬守岗:一扇向青年敞开的门
在滕吉文院士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退休”二字。每天一到办公室,他便自动进入电量满格状态,一刻不停投入工作。在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2026开学季活动月里,滕吉文院士为入学新生讲授“开学第一课”。为了这堂课,他准备了70多页PPT,全程站立,近一小时高密度输出,未休息片刻。这种惊人的毅力与敬业精神,让在场师生动容。望着台下年轻的面孔,滕吉文院士坦言自己已是夕阳之年,但和年轻人在一起,也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

课后,一名学生胆怯却充满渴望地一直跟随他。主持人注意到后,邀请他进入办公室交谈。面对博士生“做科研还是找工作”的困惑,滕院士鼓励道:“每条路都可以走,每条路都需要自己努力。年轻人不能自暴自弃,应有远大志向——只要我努力,你能达到的,我为什么达不到?”。滕吉文院士让这位博士生写下名字,欢迎之后随时再来交流。

滕吉文院士的办公室有一个特别的习惯:门常开,年轻人不必敲门,可以直接进来交流。很多学生面对院士心存敬畏,犹豫徘徊不敢靠近,滕吉文院士便主动拆掉身份带来的隔阂。在他看来,年轻人的到访不全是打扰,后辈提出的新问题,常常会给自己带来启发,这是一种双向的思想碰撞。年过九旬,滕吉文院士仍以师者仁心,守护后辈科研路上的迷茫时刻。
雪域叩问:在世界屋脊聆听地心
地球物理是研究什么的?滕吉文院士给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给地球做CT。地球深部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依靠仪器设备来探测和计算。地球不会说话,它的秘密藏在地震波、重力场、地磁场和电磁场里。50多年前,中国地球物理研究正处于筚路蓝缕的阶段。1973年,一项重大任务悄然降临——中国科学院组建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队,开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青藏高原的有组织、系统科学考察。

1974年,40岁的滕吉文被任命为地球物理分队技术负责人。彼时的青藏高原在地球物理学上还是一片空白领域。核心科学问题摆在面前:青藏高原为什么这么高?地下深部是什么结构?这些问题在当时全世界都没有答案。为了让爆炸信号传到地下100公里深度再返回,滕吉文院士最终确定以人工震源为主的方法,来“撬开”青藏高原厚达近100公里的“壳”。
更危险的挑战在于湖泊爆炸点的布设。有一次,炸药下沉时遇到大石头无法继续下潜。当时既无潜水员也无潜水设备,只能靠人力解决。年轻人和部队工兵分拨几人为一组跳入湖中,湖水是雪山上融下的冰水,人最多只能待3到5分钟。大家轮番下水,经过多次尝试,最终排除了障碍,保证爆破顺利实施。
高原科考的磨难远不止于此。道路颠簸、物资紧缺、缺氧如影随形。抵达拉萨后,医生警告滕吉文院士高原缺氧已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损伤,建议立刻返回北京。作为实验总指挥,他选择了坚守。长期缺氧造成多颗牙齿松动,几经反复,牙齿全部脱落,41岁时已是全口假牙。青藏高原于滕吉文院士而言,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科研战场。
重重磨难换来了珍贵的一手数据。团队利用地下100公里深处的地震波信号,滕吉文院士团队构建了世界上第一个有关青藏高原壳幔结构的分层速度模型,首次给出了青藏高原上地幔顶部P波速度数据。这一成果推翻了西方旧有学术观点,提出了大陆板块碰撞新模型,填补了世界屋脊深部探测的空白。在国际青藏高原科学讨论会上,来自18个国家的77位科学家共同见证了滕吉文院士团队的研究成果,成为中国地球物理研究的高光时刻,确立了我国在该领域的前沿地位。

青藏科考并没有让滕吉文院士停下脚步。进入新世纪,他把目光从高原转向更广阔的地下深处,开始思考一个更具战略性的问题:中国未来的资源,从哪里来?为了破解我国矿产资源稀缺的现状,2006年,滕吉文院士率先倡导、着力推动“矿产资源勘探开发要向地球深部进军”的理念,把找矿目光投向500至2000米的地下。观点刚提出时,质疑声不少。深部勘探开采技术门槛高,如何勘探、如何开采,现实难题重重。但滕吉文院士判断,大量矿产资源储藏在地下更深处。随着时间推移,滕吉文院士的判断不断得到印证:如今,在这一理论框架下,我国已在1700米深度发现了特殊的铀矿,令科学界惊奇。
战火立心:从苦难中走来的报国志
滕吉文院士骨子里那股不畏艰险的韧劲,来自动荡年代的成长烙印。生逢战火,少年时期的滕吉文院士饱尝流离之苦。父亲是铁路工人,不愿忍受屈辱,举家辗转逃难。时局最坏的时候,年幼的滕吉文院士甚至被送进孤儿院,靠挖野菜、觅野果艰难求生。苦难之中,一个信念在他心中深深扎根:如果有机会读书,就要学科学,为国效力。父亲传给他四句准则: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贪图高官厚禄,不为五斗米折腰。这几句话,贯穿了他的一生。

18岁的滕吉文院士用三个月补完高三课程,参加全国首次高考统考,考入东北地质学院地球物理勘探系;1956年大学毕业,分配进入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初入所里,所里有硬性规定:三年做不出成绩,自动离职。滕吉文外文基础薄弱,面对图书馆满架英文、德文文献,感到巨大压力。他曾自问:“这是最高的科学殿堂,我能不能待下去?”当时工资56元,他花12元买了一本大字典,靠毅力慢慢熬了过来。1958年,仅学了两个半月俄文,便被公派赴苏联科学院大地物理研究所深造。四年后,以优异成绩通过答辩,获物理数学副博士学位,同年回国,投身祖国地球物理研究。他说,科学道路永不平坦,能否迈过一道道坎,是成功的关键。
90岁生日那天,他思考“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索取还是奉献”。回顾伴随共和国前行的岁月,他响亮地回答:“我没有虚度年华,我不是为了索取,而是奉献。”
跨域对话:天上之眼与地下之耳
滕吉文院士和遥感与数字地球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可持续发展大数据国际研究中心主任郭华东先生,是利用两种不同的视角审视同一颗地球。一位是扎根地球深部、探寻地球深部奥秘的“地下工作者”,另一位是翱翔九天、用遥感技术凝视地球的“天眼守护者”,两位院士坐在一起,展开了一场关于地球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巅峰对话。

两位院士在对话中都流露出强烈的危机意识与前瞻性。滕吉文院士指出,随着地表土地资源的加快利用,未来满足约三分之一人口生存所需的土地空间,可能要向地下拓展。他率先倡导和着力推动“第二深度空间”找矿理念,强调“向地球深部进军、向深部要资源,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选择”。郭华东院士则提出,矿产终有耗尽的一天,人类必须走出地球,在更广阔的宇宙中寻找适合人类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聊到大众高度关注的地震预报,滕吉文院士讲到现实困境:地震的孕育过程极其复杂,我们很难给出完整的、恰当的初始条件,实现地震数值预报,目前依旧困难重重。郭华东院士提出一个大胆设想:把探测仪器部署在月球,在月球上持续观测运动中的地球,捕捉固体潮等细微信号,或许会为理解地震机理带来新的线索。
对话末尾,主持人抛出一个浪漫假设:如果地球可以给人类写信,会诉说些什么?在郭华东院士的理解中,地球有其自身的运行节律,地震如同她的“咳嗽”和“心跳”,如果地球要跟人类说话,会问人类能不能不折腾了。滕吉文院士认为,地球源源不断向人类馈赠资源,人类却常常一味索取。人类应当学会敬畏、善待地球,实现人地和谐,才能拥有更加长远的未来。
从战乱年代立下报国之志,到雪域高原历尽艰险取得世界级科研突破,再到提出深地找矿的战略构想,滕吉文院士既是躬身实干的探路人,也是人类和地球长远命运的思考者。对滕吉文院士而言,科学家的使命不是索取,而是奉献。他的那份为国求索的初心,始终未曾改变。本周二21:55,跟随北京卫视《大先生》第五季的镜头,一同走近这位九旬地心探路人,感受老一辈科学家的赤诚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