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科学讲堂第640期《揭开小麦传入中国之谜》

信息来源:北京科学中心      发布时间:2020-05-11

  2020年5月9日,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首都科学讲堂线上开讲,本次首都科学讲堂邀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志军,为大家带来主题为《揭开小麦传入中国之谜》的精彩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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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小麦传入中国之谜

  新冠肺炎疫情对全球粮食安全的影响,已成为当前国际社会的热点问题。上月,商务部相关负责人表示,目前国内粮食生产连年丰收,库存充裕,储备充足,价格长期稳定,国际市场对我国粮食供应的影响很小。而作为国民最为重要的主粮之一,起源于西亚的小麦在中国有着不可忽视、举重若轻的地位。小麦何时传入中国?最有可能通过哪条途径传入?对中国古代饮食传统造成了怎样的改变?

第一讲 小麦为何不可能起源于中国?

  对中国来说,两种粮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南方的水稻,一个是北方的小麦。中国农业生产是“南稻北麦”这样一种种植制度。

  南方人喜欢吃大米饭,北方人喜欢吃面粉做的各种面食,面条、馒头、烧饼。在这两种主要的粮食作物中水稻起源于中国,是我们中国古代先民为全世界人民做出的巨大贡献。小麦不是起源于中国,而是后来传入的。考古学通过200多年的研究发现,世界有四个农业起源中心区:西亚农业起源中心区、中国农业起源中心区、中南美洲农业起源中心区、非洲北部农业起源中心区。我们现今社会主要的农作物品种和家养动物品种,绝大部分都是起源于这四个农业起源中心区。小麦起源于西亚农业起源中心区,这个中心区非常重要,西亚的古代先民为我们驯化出的农作物品种种类很多,谷物类包括小麦、大麦、燕麦、黑麦,也就是说所有的麦类作物都是起源于西亚,具体讲,就是西亚的半月形地带。

  为什么小麦会在这半月形地带起源?原因很简单,因为小麦的野生祖本主要分布在这个半月形地带。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栽培作物是由野生植物驯化而成的,所以每一种栽培作物都有它的野生祖本,也就是说都有它的妈妈。想找这种栽培作物是哪儿起源的,首先要先找它的野生祖本在哪里分布。有些学者曾经也讨论过,说小麦有没有可能起源于中国,但是从科学的角度讲,小麦不可能起源于中国。为什么?因为在我们中国没有野生小麦的分布。中国有野大麦的分布,所以我们讨论大麦有没有可能起源于中国,这是一个能够讨论的问题,但是小麦能不能起源于中国却是一个无法讨论的问题,因为我们没有野生小麦。没有妈妈哪来的儿子?小麦它不可能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它必须得有一个野生祖本。

  大概在1万年前后,西亚就开始栽培小麦。起源之后小麦就非常迅速地开始向四周传播,小麦的传播速度很快。它向南传播就传播到了尼罗河流域,成为了古埃及文明农业生产的主体农作物;它向东南方向传播就传播到了印度河流域,成为了古印度文明农业生产的主体农作物;它向西北传播就传播到了欧洲,成了古希腊、古罗马古代文明农业生产的主体农作物;它往东北方向传播就传播到了现在伊朗和中亚地区,成为了古波斯的农业生产的主体农作物。

第二讲 胶东半岛发掘出欧亚草原带的秘密

  目前我国出土的有早期小麦遗存的考古遗址,大概有三四十处。早期小麦是指早于3000年的,因为距今3000年之后已经有甲骨文关于小麦的记载。所以我们考古学研究的是3000年以前的小麦。考古往往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现象,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200多个直接进行年代测定的小麦年代数据,其中年代最早的五六个数据全部都出土于山东的胶东半岛上。

  小麦是起源于西亚后再传入到中国的,那它肯定是从西往东传,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国为何最东边的胶东半岛反而出土的小麦年代最早?我们都知道在欧洲与亚洲之间存在着一个广阔的草原地带,其西起中欧地区,东至我们中国大兴安岭的西坡。这么一个狭长的非常广阔的草原地带就是欧亚大草原,它几乎是一马平川,虽然有些大的河流,但是基本没有大的山脉阻碍,所以很早它就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一个主要通道。而且尤其重要的是在欧亚草原上广泛地分布着许多早期的青铜文化,这些青铜文化大部分都是以畜牧为主要生活方式,但也从事着一定的农业,其居民就起到了一个东西文化交流的传播媒介作用。这样欧亚草原带的青铜文化就相当于一个接力赛一样,从西向东或从东向西,不断地相互移动和相互交流。

  我们现在说小麦传入中国的时间大概应该是在距今4000到4500年之间,在这个时候,欧亚草原带还没有匈奴,所以欧亚草原通道作为东西文化交流的高速路仍然是畅通无阻的。因此早期小麦很有可能是通过了欧亚草原通道直接由西到了东,到了大兴安岭西坡以后被大兴安岭挡住,而后就折向南方,折南以后沿着桑干河和永定河谷,从北向南进入到太行山东麓地区。在距今4000到5000年时黄河古道还从河北省东部通过。当时太行山的东麓与黄河古道之间有一个狭长的南北向通道,这样通过欧亚草原传入的早期西方文化因素很快地就从北向南穿过这条通道到了山东。这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山东半岛出土的小麦年代最早。

  我曾提出了一个文化包裹的假设,我认为起源于西亚的小麦和大麦、绵羊和山羊,还有早期青铜冶炼技术,很可能它们如同一个文化包裹,借助了散布在欧亚大草原上的一系列早期青铜文化的接力作用,一步一步地自西向东传播,最终到达了中国,到达了东亚。

这个文化包裹的假设在学术界还有争论,原因在于这三样东西到达中国的时间不太一样:比如说青铜冶炼技术到达中国的时间可能稍微要早一点,我们现在发现最早的青铜冶炼技术可以向上追溯到5000年,而小麦和绵羊到达中国的时间差不多。但是这个时间差我认为还是可接受的,它仍然能够解释我提出的文化包裹的假设。然而也不能排除存在小麦向中国传播的其他途径的可能性,例如穿过河西走廊的戈壁通道,也就是后来的丝绸之路。实际上草原通道和戈壁通道都应该是作为早期小麦传入中国的主要交通要道。因为我们在河西走廊也发现了大量的距今4000年前后的小麦遗存。

第三讲 福建出土小麦揭示:远古人类存在东西海洋之路

  近些年在福建的沿海地区出土了早期的小麦和大麦,即位于福建霞浦的黄瓜山遗址,从这个遗址我们植物考古发现了小麦、大麦,还发现了水稻,测定年代为距今4000年前后。

  福建沿海地区与黄河中下游地区在4000年前后文化交流还是很少的,从内地进入福建要翻山越岭,从交通来说还是很困难的,例如几十年前进入福建,主要是通过一条鹰厦铁路。而在4000年前,这种文化交流是否存在通过内地的途径,起码我们考古现在没有发现很清楚的证据。那么这4000年前的小麦和大麦哪来的?

  除了小麦和大麦,最近在福建省还发现了一些很重要的早期文化交流的迹象,比如在福建的明溪南山遗址,我们发现了距今5000年前的谷子和糜子两种小米。谷子和糜子起源于黄河流域,是中国北方地区旱作农业的典型农作物,怎么会在福建的南山遗址出现?而且年代很早,是距今5000年前,并且出土数量多达几万粒。

  此外,在我国宝岛台湾的南部也发现一处重要考古遗址叫南关里东遗址,从这处考古遗址也出土了距今5000年前的大量的小米遗存。南山遗址和南关里东遗址的重要考古发现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即人类早期存在着通过海洋之路进行的南北、东西文化交流的方式,也就是说小麦进入中国还有一条路线,它很可能是从印度河流域出发,沿着海岸线通过了东南亚进入到我国的南海,然后到达我国的东海岸地区,接着继续往上到达我们山东半岛的胶东半岛地区。

  古代先民在远古时期已经拥有了超高的航海能力,虽然没有大船和航海工具,但他们可以把两个独木舟互相捆绑,这样就可以在海洋上非常稳当地漂流。而且古人对海洋中的潮流和洋流的流向掌控了以后,就可以借助大型双独木舟的形式沿着潮流和洋流进行漂流,从而达到通过海洋之路进行相互的文化交流。比如我们现在所研究的太平洋诸岛的南岛语族,他们的文化传播应该都是借助于早期航海的路线。所以说小麦传入中国实际还存在着海洋之路的可能。虽然现在考古证据还不是很多,但是不能忽略这种可能性。

第四讲 小麦传入中国为何中断了将近3000年?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小麦在距今7000年就到了中亚,但随后没有继续再往东传播,滞后了几千年以后,在距今4000到4500年才才继续向东传播到了中国。为什么小麦到达中亚地区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东传播?

  这里有很多原因,其中第一个原因就是环境因素。

  世界各地气侯条件不一样,尤其是影响农业生产的气侯条件譬如气温与降水完全不一样。小麦起源于地西亚当地的气侯环境是地中海气候,特点是夏季炎热干燥,冬季寒冷多雨。而中国处在东亚季风区,这里和地中海气侯区正向反,夏季炎热多雨,冬季寒冷干燥。尤其在中国最干燥的是春天,所以起源于中国的大部分农作物品种都是秋熟作物,因为它必须要避开冬天和春天这两个干燥季节,所以一般都是春季播种,然后到了夏季降雨的时候正好是它拔节抽穗的时候,秋高气爽不下雨了,它成熟可以开始收割了。所以中国本土起源的水稻也好,小米也好,大豆也好,都是秋熟作物。尽管现在水稻在我国南方地区可以种好几季稻,但是它本来应该是秋熟。而小麦是夏熟作物,因为它是地中海气候区起源的,它是冬季播种,春季发芽抽穗,夏季成熟。小麦最需要雨的时候是冬末春初,西亚正好在这个季节下雨,它最不需要水的时候是夏天,西亚炎热干燥,有利于小麦的成熟和收获。

  也就是说小麦传入中国,在气侯上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难题,这也是它到了中亚以后没有继续向东传的第一个因素。因此小麦要想真正传入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地区,它必须伴随着一系列生产技术的完善,尤其是需要有比较完善的灌溉系统和技术,才能保证小麦在抽穗灌浆的时候能有充分的水源提供。因此小麦传入中国滞后的第一个原因是环境因素。

  第二个因素是饮食传统的原因。

  整个欧亚大陆上实际分了两个不同的饮食传统区,一个是“西边”以麦类作物为主的面食传统区,不管是小麦、大麦、黑麦,还是燕麦,都要先把它磨成面粉然后再加工成食物,否则整粒煮小麦即不好吃也不好消化。而我们“东边”的粒食传统区,不光是北方的小米也好,南方的水稻也好都适于整粒煮、整粒蒸,所以我们管它叫粒食传统区。 小麦从面食传统区传入到粒食传统区以后,当地文化不能很快地去接受这种食物加工方式的改变,因此还是采用粒食的方法来食用小麦,当然不好吃了,所以这种饮食传统因素也是阻碍了小麦继续向东传的因素之一。

  第三个是食物加工方式。

  小麦起源地的主要加工方式用烘焙方式,也就我们常说的“烤”“烧”,比如在古埃及发现了很多早期制作面包的遗迹和遗物。尤其是不久以前有一支考古队在古埃及的大金字塔——胡夫金字塔周边发现了一大片早期修筑金字塔的劳工们的居住区,在居住区发现了很多专门烤制面包的尖底陶盆。这个发掘发现,当时埃及修金字塔的这些劳工生活待遇很高,他们的伙食很不错,他们平常的主食就是烤面包,当然这个面包很粗糙。但是这种面包加工技术并没有随着小麦一起传入中国。面粉加工技术的传入之后,小麦才真正被中国古代文化所接受,成为了中国北方旱作农业种植的主要粮食作物,并且改变我们的饮食习惯,成为我们饭桌上主要的主食品种。

  为什么小麦磨粉的技术传入中国这么晚?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中国早就有加工成粉状的各种方法和技术,但是在麦类作物的加工方面,一直迟至东汉末年和魏晋南北朝时期,才真正开始在中国北方普及开来,也就是转盘磨开始被大量使用。转盘磨代表着新的面粉加工技术,小麦一旦可以十分方便地加工成面粉,它制造的食物就好吃了。在这个时候文献中也有记载,一个明显的标记是“饼”这个字出来了。有历史学家做过研究,这个“饼”字实际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烙饼的饼,这个“饼”最初的原意是指所有的用面粉加工成为的食物都叫饼:拿火烤的叫烧饼;拿笼屉蒸的叫炊饼,就是我们现在说的馒头;拿水煮着吃的叫汤饼,面条就是汤饼。“饼”在当时是对所有用面加工的食物的一种统称。所以“饼”字出现以后,就证明了中国正式地开始接受小麦作为餐桌上主要食物的品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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